雨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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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敬奉教规的虔诚之人,他那双白纱之下的眼睛会看到什么呢?
卡塔西斯·多洛斯(Katharsis Doros)
净雨之庭的主祭,被教众视作“圣子”。
一个敬奉教规的虔诚之人,他那双白纱之下的眼睛会看到什么呢?
净雨之庭需要一个象征符号。
他既被雨神赐福,又被雨水滋养,传播雨的教诲,代雨施行恩泽。
他的衣角比塑像洁白,他赐福的指尖需比书页柔软。
没人见过他白纱遮掩下的眼睛,但他一定无悲无喜,无欲无求。
他们知道只要向他祈求福祉就会降下“甘霖”,因为他是雨神选中的人。
他应该是,也必须是,一个天生圣人。
雨仙有一个习惯,每次读完一本书,他就会在原来的目录页之前加上一页自己写的新目录。和原目录的设计出发点不同,他的新目录更像是重点索引,比如这本书的核心论点在哪段,有用的例证在哪几页,读完第一遍之后疑问集中在哪些章节,读完第二遍后又有哪些感到矛盾的地方……
现在,这个习惯能帮他节省不少重读的时间,让他快速回忆起书里的内容,不过在一开始的时候,雨仙其实是“被迫”想出这个办法的。从小跟着长老们长大,雨仙很早就开始接触教义知识了,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,那些艰深晦涩的文本实在有些难以理解,就算他记忆力不错,能快速背下来部分章节,也经常需要重新翻看上下文理解其意。所以,他就摸索出了这个办法,一点一点地,把书上的知识梳理成了自己的版本。
除了不大分得清楚人脸之外,雨仙辨认植物的能力也令人担忧。有一次,他把一整排野草当做向日葵浇了半个月,那段时间,人人都能看到一排饱满的绿色随风摇晃。
不过这个情况和脸盲不一样,多半是因为他经常待在房间里,能见到的植物种类有限。“给野草浇水”事件之后,有人发现圣子大人经常捧着一本厚重的《植物图鉴大全》翻看。
作为一个发展历史比较久的心灵疗愈团体,净雨之庭收藏了许多古代书籍,其中一部分甚至是用不同大陆接近失传的文字写就的,那上面究竟有没有和教义相关的内容,有多少,恐怕连专门收集它们的人也不太清楚。雨仙对此很感兴趣,那些艰深晦涩的文字所链接的,是与净雨之庭完全不同的世界。借助钻研教义历史的理由,他啃下了不少这样的书,对几种接近失传的文字都能熟练读写,只是不会说,这让他有些小小的遗憾。
价格是一回事,价值是另一回事。
不幸的是,净雨之庭长大的雨仙甚至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见过货币的样子,所以也就没办法把账本上那一串一串的数字与货币、物品联系起来。后来,他理解了阿刻斯商会和净雨之庭惯用的合作敛财手段,他们把是否自愿捐献财产当做衡量虔诚的标准,那昂贵的“虔诚”流入了净雨之庭的账户,其中一部分也以津贴的形式进入了他的账户。
他试图搞清楚那些“虔诚”的价值,一开始,他用一套绝版书的价格进行换算,账户上的钱足够他买下摆满一整面墙的书,后来,那些钱越来越多,换算出的书本数量已经累加到毫无意义,因为他既无精力收集到那么多绝版书,也无时间全部读完。直到有一天,他听到两个新教众的聊天,那两个孩子饥肠辘辘,这里有限的馈赠填不满胃袋,他们畅想着成为正式教徒,有吃不完的面包。他让人去取他的钱给那两个孩子,那人问取多少,他说,足够买下吃不完的面包。尽管他不知道面包的具体价格,也清楚只要一点点“虔诚”就能换取数不清的面包,那至少要比数不清的绝版书有意义一些。
他是如何长大的?要回忆这段记忆,离不开玛丽长老温暖的手掌、多诺长老灵巧的木头飞鸟、艾琳长老端来的黑麦面包、吉安长老念给他听的哲学书籍……似乎,和外界那些普通的孩子没什么区别,但他明白,他应当成为一个流利念诵祷文的主祭,一个受教众爱戴的圣子大人,却唯独不能成为他们的孩子。
他总是记不得人们的脸,但他有自己的办法。比如那位老妇人,她脸上的皱纹与旁人没什么差别,但他记得那条总是缠在她手腕上的褪色的亚麻巾,用来保护她因为终日劳作而疼痛的关节。在教众提出“圣子”的赐福可以帮她忘却肉体之苦时,她却说不打紧,她是为了给在战争中死去的孩子祈福而来,那孩子是在伤痛中孤独死去的。她渴望“圣子”能将平静与安宁的祝福赐予那孩子和她自己,雨仙如她所愿,“甘霖”没入她额上的皱纹中,抹平了她脑海中关于孩子的全部记忆,她捧着一颗平和的,空落落的心离开了。
没多久,他应教众们的期望参加了一个信徒的葬礼,这是常有的事,以彰显净雨之庭对于生者和死者的尊重。他目光悲悯地看向棺木中的死者,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嗯教众们说过这是位年老的信徒。目光继续向下,却被一条褪色的亚麻巾绊住了……原来是她。
她如今闭着眼,死亡带走了她仅剩的空壳,留给她枯槁的平静。
他再也无法忘记那种平静了。
少年时期遗失的怀表,第一次让他理解了什么是占有。
那次他随吉安长老外出参加疗愈哲学主题峰会,将自己的怀表留在接待大厅的桌面上,等他再回来的时候,发现怀表不见了,他想去问问是谁替他收起了怀表,同行的教众们却拦住他,说:它被偷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他一直在理解这句话。
在净雨之庭,几乎没有真正的遗失,人们遗落的物品很快就会被归还,即使东西偶尔放错了位置,也会有人替你保管。
接着他意识到,净雨之庭的许多物品没有真正的主人,它们并不完全属于某个具体的人,就连他自己收集来的书籍也是对其他人开放的。
最终,他理解了偷盗,理解了占有,并仍然选择做那个保管的人——让书回到书架,让失物回到主人手中,也让迷失之人找到直面欲望的方式。
缠绕在手上的泪滴状宝石串珠,在行动之间发出轻微的叮铃声,像是指间下起的一场永不止歇的小雨。
从出生时的第一场雨开始,有一个念头在他的心里慢慢显现——他的一生都将漫步于雨中,他会在雨中经历失去,长大成人,获得力量,遇到一直在等待的人……
出于职责为教众们播撒“甘霖”时,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怕痒。但平时放松的时候,哪怕有人与他擦肩而过,也会在他的手臂上引发一阵清晰的痒意。也是因为这种情况,他总是和人群保持着一定距离,倒是没人觉得古怪,大家已经习惯了圣子大人独来独往的身影。
所以,当他开口的时候,人们听到的是自己。而他也在等待着,有个人能听到他,看到他,靠近他。
雨仙不是一个重口腹之欲的人,教众端来什么食物,他就吃什么食物,对喜欢的和不那么喜欢的食材一视同仁,毕竟浪费不是可取的行为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对于点餐是没有概念的,在为数不多的可以点餐的场合里,他总是对着面前的菜单沉思:这些都要点吗?
有人问过他是否相信这些故事,他想了想说,不。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,我想理解的是为什么人们需要相信它们。
尽管隔着一层白纱,他们看不清他的眼睛,和其中盛着的一抹金色的眸光,仍能感觉到他在注视着每个人,他的目光就像透过彩窗的阳光,温和而包容。
他的眼眶中落下金色的雨,而这片疮痍之地终于流下了金色的泪。
火车的震动、轮船的鸣笛、飞机发动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,总让他觉得自己被装进某种巨大的机器里,被送去未知的地方。因此,他为自己找到了一种熟悉的方式来重新理解车厢、船舱和机舱——把它们当做告解室,只不过是可移动版的。
它们和告解室一样,都是封闭的空间。人们被安排在固定的位置上,彼此靠近,却又被座椅、过道或是隔板划出了恰到好处的边界,他担任倾听者,对方担任倾诉者。双方身份未明,也不会再相见,这样的告解总是异常坦诚。






